法國學生怒火,照見誰的未來?

法國學生走上街頭,表面上爭取的是足夠的教師、像樣的校舍,以及公平的升學機會,背後卻是一個更深刻的問題:當社會財富不斷增加,為甚麼普通家庭的下一代,仍要為最基本的教育資源抗爭?

如果只把學生示威看成年輕人躁動,或把衝突歸咎於治安失控,便迴避了真正的矛盾。學生今天爭取的,其實是明天能否憑自己的努力,取得不被家庭出身預先決定的人生。

教育本應是打破階級壁壘的階梯。然而,當富裕家庭可以購買優質教育、補習、人脈和升學指導,基層學生卻要在教師不足、資源緊絀的環境中競爭,同一場考試,並不代表同一條起跑線。制度承諾人人有機會,現實卻可能是有人乘車登山,有人赤腳攀爬。

真正值得追問的,不只是教育經費夠不夠,而是誰決定資源如何分配。政府面對教育、醫療和基層福利,往往強調財政紀律;面對企業優惠、富人減稅,卻又可以訴諸投資與增長。並非所有節流都是錯,也不是所有減稅都無效,但誰承擔代價、誰獲得好處,不能永遠避而不談。

這也不是法國獨有的困境。美國同樣面對教師短缺、學區資源懸殊,以及家庭收入影響教育機會的問題。一個社會可以擁有頂尖大學和龐大私人財富,卻未必願意確保每一個孩子都得到合格教師的照顧。國家富有,與公共服務充足,從來不是同一回事。

貧富懸殊最危險之處,也不僅是有人賺得多、有人賺得少。收入差距之外,還有更難跨越的財富差距。工資要靠每天工作取得,資產卻可以增值、繼承,並轉化為下一代的教育、住房和創業優勢。有人畢業便背上債務,有人出生便擁有資本,兩者的人生選擇,自然愈走愈遠。

財富傳承本身並非原罪,問題在於它會否進一步變成機會的壟斷,甚至政治影響力的世襲。當財富可以持續換取遊說能力、政策接近權和輿論聲量,公共決策便可能愈來愈貼近少數人的利益。普通人形式上擁有一票,影響政策的實際力量,卻未必相稱。

這才是學生怒火值得全世界警惕之處。教育不公若長期得不到糾正,便會變成階級固化;階級固化再與政治疏離結合,便會侵蝕社會對制度的信任。當年輕人相信努力也改變不了命運,憤怒便不再只針對某項政策,而會指向整套社會秩序。

當然,示威不代表所有訴求都合理,暴力也不應因不滿而獲得豁免。但譴責暴力不能代替處理問題,恢復街頭秩序更不等於恢復社會公平。如果政府只研究如何驅散人群,卻不願回答人群為甚麼聚集,衝突便只是暫時被壓下。

評價一個制度,也不能只問人民能否投票、可否上街,還要看普通人的聲音能否改變政策,公共資源能否回應真正需要。任何國家,無論採取甚麼制度,都必須防止金錢俘虜權力,防止少數人的優勢不斷累積為多數人的困局。

法國學生提出的是教育問題,考驗的卻是治理能力與分配公義。政府若只把年輕人當作需要管理的麻煩,便是在消耗自己的未來。真正的社會穩定,來自人民相信:自己的孩子,即使沒有顯赫家世,也仍然值得被公平對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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